作者好文筆,大半夜看得我饑腸轆轆又要發揮想像力...神啊(ry

 

有侵必刪


 

《灶溫記》 作者:關風月

文案:

主CP是一對兒歡喜冤家,副CP爺爺組。他們最大的共同點就是都會做飯。細水長流,開家飯館談個戀愛,夫複何求。

=3=日更,仍舊是不會很長的美食文~
另,灶溫這家飯店,是真實存在的。不過現在已經無跡可尋。

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歡喜冤家

 

一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鍋碗瓢盆

宏朝天賜時候,青州地處南北來往要道,貨運便利,商旅眾多。而在自青州到都城的要道途中,有家山野小館。
這家小店名喚灶溫,取自灶頭火常燃之意。

看上去門面簡單,也並不掛水牌,只靠小二報菜。菜色依食材和季節,甚至是老闆的心情而有所變化。
來往行腳的商旅,多有此中熟客。

今日恰是冬日,店夥笑眯眯地向客人推薦一味鴨肉餛飩。
“從沒聽說過鴨肉做餡,這倒有趣,再來碗香菇秈米粥,我也暖暖肚子。”客人呵了口氣,轉瞬化為白霧。

“老闆,餛飩和香菇秈米粥!”小二是個伶俐的年輕人,掀起簾子興沖沖地告訴他家老闆。不像是小二,反倒像是調皮的鄰家弟弟。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你中午沒吃夠,誆我多做點兒。”年輕的店主名喚殷清,眉目俊秀,一雙黑漆漆眼睛靈動而狡黠。

他雖面上一派不耐煩,還是馬不停蹄地忙碌了起來。

廚內的一位清秀姑娘正挽起袖子幫忙,卻被殷清皺眉喚住:“秀苑你別忙活,把後院那個吃白食的給我叫出來!”
秀苑掩口而笑,“人家怎麼說也是來娶媳婦兒的,不算吃白食呀。”

殷清氣極反笑,“娶媳婦兒?!要不是家裡老頭子磨磨唧唧,我才不會讓他進門。要娶也是我娶他!永豐,你去叫!”

永豐正偷摸了一塊軟香糕,冷不丁被叫住,只好自認倒楣。
不過還是要為老闆夫辯解一句:“人家在後院兒做羊呢!”

殷清邊加緊手上忙活邊笑駡:“他才來了沒幾天,一個個眼裡就沒老闆了!看我以後怎麼餓著你們!”
永豐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出去。

不多時餛飩上桌,客人本是金陵人,馳名天下的鹽水鴨、板鴨,都吃過不知多少。然而看到這一碗香氣自如飄散的鴨肉餛飩,也忍不住挽起袖子下箸。

仔細一嘗,是芥菜鴨肉餡兒。這碗餛飩皮子極有嚼頭,如美人面,望之絕無瑕疵,輕撫觸感難言。肥肉和瘦肉一起剁碎,去鴨皮,用芥菜的喜油來吸盡油脂的腥膩。
於是一口吞下肚去,鮮美無比。

再佐之一碗香菇秈米粥,蔥薑的辛辣香氣和胡椒的刺激融為舌尖的激情,豬油雄渾長歌渡化山間小菜飛升為珍饈。

一餐飯簡單便宜,然而吃完後渾身溫暖舒適。客人微笑著離開,繼續踏上行旅。
然而那種回味,雖是家常,卻也如誤入仙境。

送走客人後,永豐奉老闆之命去後院找鄭遠。
而鄭遠正在料理羊頭和羊蹄。

殷清只把羊頭羊蹄給他做,擺明瞭是刁難。不過為了自己的夢想,熬過這一年又何妨。

鄭遠這麼想著,便微微一笑,倒下一杯醋。
眼見永豐猴兒似跑進來,也只是繼續忙活。

鄭遠淡定地問手足無措的永豐:“你們老闆又來刁難我啦?”
永豐猛點頭。

面前這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精壯男人體格剽悍,眉目有神而且不失風趣。更重要的是,廚藝也堪堪過得去。

他和秀苑好奇之下,軟磨硬泡老闆好多天,殷清這才告訴他們鄭遠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和秀苑都是因為廚藝被殷清從家中帶出的,殷清家裡開鏢局,滿心希望他能長成頂天立地男兒,卻成了個身量頎長面白無須的廚子。
而鄭遠嘛,家裡做生意,殷勤盼望他成為帳房先生,卻五大三粗一心向俠。

兩家老頭一合計,既然是世交,又訂過娃娃親,不妨就讓他們相處一年,互相薰陶感染。
而且也有個條件,如果他們能以夫妻般相處一年,那麼從此海闊天空,家中放手不管。

是故,雖然兩人相看兩相厭,但為了應付長輩,也不得不被亂點鴛鴦。
要知道不一定哪天的客人,就是悄悄來檢查的暗探。

永豐為這事兒暗笑好久,但很快他就發現,無論老闆還是老闆夫,他一個也惹不起。

就像現在,鄭遠理直氣壯地指使他:“愣著幹什麼,幫忙!”
接著將羊頭盛出來,轉身對他說:“這道羊頭存心刁難人,不過我也沒那麼好對付。把這個端過去,然後處理羊蹄。”

“誒我沒做過羊蹄啊。”
“照煨豬蹄的方法,清醬就是紅色,用鹽就是白色。放點兒山藥也不錯。像你們老闆這麼小心眼兒,跟女人似的,你還是給他用清醬。”鄭遠悠閒地搬過小板凳,坐在上面開始喝茶。

不一陣兒,永豐送菜歸來,好奇地問:“羊頭怎麼做的呀鄭大哥,老闆嘗了一口臉都青了!”
鄭遠翹起二郎腿:“他可做不出來這味兒,你看那羊頭毛太多,去淨就花了半天功夫。眼珠和嘴裡的老皮都不要,再用那只老肥母雞煮著。甜酒、香蕈、筍丁、蔥花、秋油、小胡椒,各各有份。”

永豐狗腿地問:“分量教我唄,沒有羊肉,羊頭也解饞呀。”
鄭遠瞟他一眼,“羊肉不是都進了你嘴裡?不然你以為殷清幹嘛讓我處理這玩意,不都是你吃了!”

永豐仍不依不饒:“那我也不能吐出來呀,你就告訴我吧,我下次做好了孝敬您!”
鄭遠揉了揉腦袋道:“……老闆夥計都一樣難纏!前三樣各四兩,秋油一杯,小胡椒十二顆,蔥花二十段。”

永豐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怪不得又辣又鮮,一點都沒有膻味兒。而且吃起來還特別夠勁兒,比辣魚頭好吃。雖然不能喝湯,不過更有嚼勁!”
鄭遠拍拍他的頭,“別忙著恭維我,我可不是什麼好人。我放了一杯他最不愛吃的醋,所以你才吃得爽快。”

永豐頓時哭喪了臉,“啊?!那老闆肯定又要找我茬兒了。”
鄭遠幸災樂禍地自去喝茶不提。

而被罰不能吃晚飯的永豐十分不忿。小倆口兒吵架,到頭兒還不是得睡一間房。當我沒聽見你們震天動靜呀!
“真是的,就會欺負我……”他嘟嘟嚷嚷,委屈的樣子惹來眾人哄笑。

秀苑戳了戳他腦門,“你的羊蹄子做得不錯,清醬鮮香,放鹽的酥脆可口。明天給你做蜜汁紅苕吃。”
永豐這才破涕為笑。

而黑心的兩人不約而同笑了起來。待反應過來卻又互瞪一眼,誰也不甘認輸,吵著吵著,就又進了同一間房。
秀苑偷笑著對永豐說,“這裡頭的事,等你娶了媳婦兒就明白啦。”

永豐扒著飯想,他才不要明白呢!

 

TBC

二 在天願做烤雞翅,在地願為烤花枝

轉眼已是桃花盛開的時節,一早鄭遠便被殷清踹下床。還沒反應過來,殷清便急急忙忙催他洗漱。
他一邊盥洗一邊笑道,“一早就起來打水,你過日子看來是有所進步。”

不出所料被殷清澆了一身,“美得你!今天師父他們要來,快去做飯。”

鄭遠慢悠悠修飾乾淨,“想讓我做飯?好啊,一身濕衣服怎麼處理?”
殷清轉身大力關上門,不多時從裡面探出個頭來,把一身新衣服扔給鄭遠。接著又啪嘰一聲,好像門和他有仇一樣。

鄭遠換上新衣服,自覺風度翩翩,吹著口哨出門做飯。
——想讓我換新衣服你就直說嘛。

不多時殷清也進了廚房,鄭遠注意到他手指上有些細小傷口,“你手怎麼回事?”
殷清正在濾鹽和醬油,入滾水攪三四次,要細細濾去泥腳草屑才行。猛聽得這話,差點燙到手。

鄭遠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接過他手裡的活計道:“你去做桃花泛吧,那老頭肯定嚷嚷著要吃。這兒我來。”
殷清居然沒有反駁,老老實實放下手頭東西,只是臉有點紅。

鄭遠心想,打量我不知道你多久沒動過針線了?身上的線腳還紮著疼呢。
不過為什麼他會傻笑著穿上,這件事旁人不能問。

秀苑正在做蜜汁紅苕,把風乾的紅薯上鍋蒸熟,打掉永豐偷吃的手之後,再去皮搗爛。她炒之前悄悄對殷清說:“老闆,你居然真的做出來啦?!”
鄭遠早就聽到了,邊切著手中蒸熟後去骨留肉的鴨子,邊側耳偷聽。

殷清沒好氣道:“你都跟我打賭了,我當然要做出來。堂堂大男人, 為了哄媳婦兒學學針線算得了什麼!“
鄭遠一聽,手下那正正五分寬、三寸長的長方塊便差點兒錯了數。

他冷哼一聲,惹來殷清怒目而視。兩人站在狹小的灶台間氣焰囂張了半天,最終無疾而終。
秀苑用上好的香油炒紅薯乾,文火之下禁不住打趣他們:“人家過日子都是和和氣氣,你們倒是火氣沖天。當心過了火。“

鄭遠正用溫水將苔菜泡軟洗淨,殷清本打算幫他把冬菇、火腿和冬筍也切成條,聞聽此言,立馬收回手。
鄭遠倒也不惱,面無表情主動湊過去幫他切起菜來。

秀苑這邊已炒成泥狀,桂花勾芡便可上盤。看了他們一眼暗自好笑。
真是泥糊的冤家,吵不散拆不開,最後還不是像這道菜一樣,再怎麼烈火烹油,最後也要變得軟糯甜香。

殷清舀起一勺品嘗,只覺口中觸感似豆沙酥糯,但沒有豆渣生澀,而是軟爛腴滑,可以用舌尖慢慢探索。平實淡雅香氣中,彌漫一股精靈古怪的氣息。
隱隱有桂花春雨,恰似小兒女情態,口中綻放。

如春雨撲面,調皮遊戲,芳香迷醉。

“秀苑的手藝是愈發精益了,你也嘗嘗——“殷清下意識把勺子遞給身邊的男人,待到鄭遠大方舔掉之後才發覺不對。

然而抽手已經來不及。

“嗯,是好吃。“鄭遠淡定地又舔了一口,自去料理不提。
秀苑心想還好永豐去接老人家,不然教壞小孩子可怎麼得了。

而鄭遠這邊的柴把鴨子也差不多可以動手,將主料鴨條和後來被殷清偷偷切好的輔料各取一條,用已經柔軟的苔菜捆好。齊齊碼在深盤中上鍋蒸,之後潷去湯,用雞油製成的明芡勾勒,便大功告成。

柴把鴨子工序複雜,然而味道之美也難有出其右者。海味天然香氣,與鴨子醇厚家常肉質結合得巧妙,再加上鮮香輔料,如天真幼童,亦如耄耋老者。純真與睿智並存。

鄭遠做好後自然引來秀苑驚歎,“鄭大哥不是一心向俠?怎麼也有一手好廚藝。我實在想不通。“
“哦,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長流老人和江松先生。“

秀苑不禁笑了,“兩位老人家正在來的路上呢,怎能不認識。一位是武林高人,一位是易牙再世,前幾年還隱居去了,最近不知為什麼又肯來看看我們這些小輩。“

鄭遠借機蹭到殷清身旁,幫忙將春蝦拆解成玉白嫩脆的蝦仁。殷清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也沒拒絕。
秀苑捂住眼睛等著聽下文。

“長流老人那個老不正經是我的師父,江松先生則是你家老闆的師父。他倆經常膩在一塊,就逼著我也學做飯。“鄭遠想起往事,不禁臉黑了半邊。
他有個師弟,是個叫作魏成毅的大冰塊臉,說話還結巴。師父見師弟不好逗,就見天兒壓榨他。

殷清給了他一拐子,“別想有的沒的,快幹活!“
秀苑見此情狀,自去偷笑不提。

桃花泛這道菜,色澤豔麗味道濃厚。拆解蝦仁之後,用蝦腦煸脂,加入糖、醋、薑絲等調料熬成滾燙濃烈湯汁。澆頭中除了蝦仁也還可以加入茄汁,點綴鮮鳳梨丁、玉蘭片丁和青豆。

將湯汁熱騰騰澆在酥脆鍋巴上,嗶剝之聲如春筍抽芽,月穿濃霧。一線光開,百味來朝。飯的香氣蕩漾在紅豔湯汁之中,如乘畫舫,如折春花,春泥金泥,賞之不盡,品之無窮。

昨夜西風凋碧樹的淒婉情致韻味動人,輔料要懂得藏拙,才能在大紅大紫主料中偷生。占得一席之地,清雅而自矜。

蝦仁白到近乎晶瑩的身軀無端誘惑,紅衣半落,狼藉臥風雨。而青白黃色點染其間,便成就一副美味山水。
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西風誤。

花事、花容,都太易凋謝,然而這一箸誘人滋味,此生不忘。

三 臥聽雞鳴粥熟時,口水滴答蹭飯去

不多時,永豐便把兩位老人家接來。只見長流老人童心不改,竟是一溜煙跑在永豐前面,直接竄進了廚房。
“好香!是蜜汁紅苕,我老人家有口福啦。這兒還有柴把鴨子?”長流一手掀開鍋蓋聞得陶醉,然而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回頭對鄭遠怒目而視。

“——好小子,嫌麻煩不給我做,現在娶了媳婦兒每天做飯倒是很順手!大徒弟小徒弟一個兩個都這樣,娶了媳婦兒忘了爹……”他一邊咕噥一邊從秀苑手裡接過碗筷,趁熱吃起了紅豔酥軟的蜜汁紅苕。

鄭遠對此不置可否,倒是殷清氣得輕輕揪了把老頭的鬍子。老頭和他們一貫沒大沒小,此刻又有美食在手,任打任罵,毫不在乎。
只是一邊吃一邊嘀咕:“虧得有我這樣的公公,尋常人家誰受得了你。小徒弟的媳婦兒可溫柔哩!”

鄭遠見殷清被氣得哭笑不得,只好出來打圓場:“我不喜歡溫柔的。”

“——你當心鬍子,毛都白了還是這幅吃相。”正鬧得雞飛狗跳之時,江松先生笑著走了進來。他風骨秀逸精神矍鑠,儘管年近六十,仍儼然有出塵之姿。

殷清一見師父,便膩上去告狀。江松先生看了看他和鄭遠,卻是含笑不語。
待見到他的桃花泛,才意味深長地下評語:“我的徒弟也到了走桃花運的年紀啊……我們剛撮合了一對兒,閑來無聊便想著到你這兒坐坐,看來此番少不了還要當月老。”

“師父也沒個正經!”殷清徹底服了這兩位老人家,只好請他們入席,指望食物能堵住他們的嘴。
永豐拽了拽江松先生的袖子,眼巴巴地看著他:“酥瓊葉……”

老爺子哈哈大笑,“我倒忘了答應了你這件事,小殷,我做道酥瓊葉給你們。”
長流老人本來正在埋頭苦吃,聞言猛抬頭一臉不忿,“你也偏心!我纏著你你都不做!”

老爺子對他怒目而視,“還不是因為你把人家孩子的零嘴兒都偷吃了。真是的,你不准吃!”
說罷拂袖而去,留下哼哼唧唧的長流老人。

殷清可算看了場戲,涼涼道:“看來二位師父的感情還是很好啊。”
長流活了這麼一世,絕學便是臉皮賽過城牆,聞言驕傲地抖起了鬍子:“那是當然!”

里間的江松先生佯怒,喝了得意忘形的老傢伙一嗓子:“別光顧著吃,一點當長輩的樣子都沒有。把我的南華佛茶拿來。”
“……一點都不甜,喝它做什麼!”老頭子毫不在意地指揮鄭遠去拿,大徒弟倒也聽話,乖乖起身幹活兒。

殷清正端上來一碟江松先生喜食的黃皮,看著抱怨的老頭忍不住好笑,“大師父您就消停點兒,前一陣子魏成毅還給我們寫信說你太煩人,打擾人家濃情蜜意,讓我們趕緊接過去呢。”

老頭看見黃皮就忍不住皺眉,“哼,想趕我可沒那麼容易。我從他們那兒順了好幾罎子梅花蜜漬,還是小沈意孝順。你看看你,就會討好他,黃皮苦死了,我不吃!”
鄭遠正好走進來,面無表情道:“也沒讓你吃。”

殷清見欺負得夠了,也只得安慰吹鬍子瞪眼的老頭:“好啦,明兒給您單做梅花蜜漬,也試試我的手藝。”

說話間,一席飯菜便下了肚。僅剩小菜幾碟,有黃皮、櫻桃肉、口蘑燒冬瓜,江松先生又親自下廚做了豆粥和酥瓊葉。

黃皮是和荔枝一同出現的果實,黃色不甚深,素雅靜默,一如它的清香脈脈。不同于荔枝的抵死甜蜜,而是苦澀帶酸。
這果實肉白,核是綠色,看上去柔順無害,實則難以下嚥。

然而連皮帶肉,細嚼慢嚥十餘個,可以清痰化瘀,疝氣病痛時,也有奇效。吃多了,會像苦瓜一樣愛上。正如苦瓜又名半生瓜,茶餘飯後,瓜藤陰下,用半世光陰去品味。
而黃皮的微妙滋味,也要耐心發掘。

不是季節時,可以將它醃鹽,變得黝黑,放在飯上蒸後食之,味道與新鮮無異。
江松先生不大貪嘴,只對這一味情有獨鍾。

然而在座諸人都是嘴刁的,誰會耐煩去吃這又鹹又酸的玩意。江松先生見他們神色,便微微笑道:“沈意那孩子倒是愛吃……可見你們這些人都活得太順當,不懂這酸苦的好處。”

——他和沈意身世相仿,總不過是愛上了不該愛的人。費盡心力,換來冷淡一瞥。直到遇見這對兒吃貨師徒,老的不正經小的一根筋兒,總算劫後餘生。

然而還是喜歡苦,微微一點壓在舌底,蔓延開來,是生命的感動。
仿佛心弦被撥動,置之死地而後生,回味的,大概是那種安全感。

江松先生沏茶時姿態極優雅,白衣幾可入畫,“南華佛茶相傳是六祖親手栽種,葉梗雖粗,卻是寺內獨有的。用曹溪泉水沖泡最佳,一離此地,便非原味。”
眾人端起小小一盞,來之不易,故而也分外好奇。

茶是深紅色,唇齒甘甜,滋潤無比。再嘗有甘草味道,生津止渴,是恰到好處的柔和。再續水時仍甘甜不減,如禪味雋永。

席間更有切成櫻桃大小的方塊肉,用黃酒、丁香、茴香、洋糖、鹽水同燒,外裹蝦脯蒸。形狀玲瓏,滋味亦如珍玩,小巧精緻。
如春意梢頭,一點顫巍巍露水映射五彩世界,羞怯新奇之態,如處子,如稚童,天真清朗,回味無窮。

而豆粥色澤更美,沙瓶煮豆軟如酥,陶瓶質地溫厚,而豆泥有鄉間野趣的俏麗。不加修飾,美味天然。喝在嘴裡既有豆沙的咀嚼爽快,更有水米蜜豆融於一體的滿足暢快。

故此,曾有人建議殷清將東坡詩句寫下,作為這道菜的最佳注解。

殷清推脫:“我可是出了名的字兒醜。”
鄭遠卻神不知鬼不覺來到他身邊,握住他手腕,一字一句道:“我教你。”

於是便有了店裡的那塊匾——“臥聽雞鳴粥熟時,蓬頭曳履君家去。”

事後秀苑悄悄問鄭遠,“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家老闆?”
鄭遠但笑不語。

粥雖濃稠美味,喜氣洋洋,但配上酥瓊葉不食煙火的清甜,更是別有洞天。
正好殷清防著長流老人和永豐愛吃,隔夜已經蒸好了餅。切成薄片後塗上蜜,有的塗上油,炙烤後鋪紙於地,放在地上散去火氣。

期間紙張伸展蜷曲,蜜香濃濃,如玉版紙上橫臥花仙,蜜蜂嗅得出神,只怕也要幻化俊俏書生,到身旁一親芳澤。
吃時不但很鬆脆而且消食化痰,對於老人家來說,是很好的選擇。

楊萬里贊曰:嚼作雪花聲。然而經江松先生妙手一烤,除了雪花清冷,更添三分梅蕊香魂。唇齒間輕攏慢撚,融化開一場春雪,舌尖微暖,是甜香沁入五臟六腑。

願此生終老溫柔,白雲不羨仙鄉。這一張紙,一片瓊葉餅,正如九天碧舟,一棹橫塘蘭舟去,忘了歸來,不道春將暮。
可是已在唇上柔和如親吻的纏綿滋味間,羽化登仙?

四 借問奇香何處是,糊你一臉蘿蔔餅

過了幾日,待二老安頓下來,館子也要恢復營業。年輕人忙碌,兩個老頭卻每天手把手,遊手好閒蹭吃蹭喝,不在話下。
與此相對的,則是灶溫的生意到了一年之中的小高潮期。

殷清每年到了此時都忙不過來,幸好今年有鄭遠在旁,還算輕鬆許多。店內到了此時會出售葷菜熟食,也稱盒子菜。這一塊的生意,便索性交由他去打理。

這一習俗來源與貢院科舉有關,考生齊聚京都應試,總不能空著肚子寫文章,便提前預備下飯菜。久而久之,種類愈豐,而滋味越美。
灶溫出售的,有熏雞醬鴨,熏魚小肚。現做現賣,作為行旅乾糧,很受歡迎。

如果有買半隻的,斬開後再拼回原樣,用荷葉包起來,外面系上馬蓮草。清新草香和撲鼻肉欲,令人渾忘置身山野。
鄭遠的刀工,也算是有所發揮。

只有長流老頭氣得跳腳:“我教你一手好劍法,結果你就用來剁肉!鮮肉也倒罷了,還是熟的!”
他大徒弟看了他一眼,悶頭斬下一大塊完好鮮美的醬鴨,遞給老頭後,卻見他喜笑顏開。

“這還差不多……”老爺子立刻停止嘮叨,來無影去無蹤地消失在他面前。

殷清正好端著梅花蜜漬走進來,見老頭三下兩下沒了影兒,便疑惑道:“大師父呢?他不是嚷嚷著要吃嗎?”
鄭遠毫不含糊地拿起一塊,“我把他哄走了。”

他聽江松先生說,這種小點心最好獨吞。一人吃一盤子才能體會到美味和誠意——其實是怕長流老人吃了壞牙。
所以他也就不負師望,把這一盤盡情獨吞。

殷清斜了他一眼,額角掛著晶亮的汗珠,紅通通的臉看上去毫無威懾力。於是鄭遠便逐步逐步湊近他,正當殷清退無可退心跳如鼓時,卻又好整以暇笑道:“做胡蘿蔔絲餅吧,你臉都快比蘿蔔紅了。”

接著又在嘴裡放了一塊蜜餞,趁殷清未惱羞成怒露出尖尖小虎牙時,趁其不備親了上去。

一吻終了,臉徹底紅成大柿子的殷清捂著腮幫子,只覺被喂進來的蜜餞甜得牙疼!
而調戲成功的鄭遠,哼著小曲兒悠閒地搶走了一整盤。

真是沒有付出,哪來收穫。

——梅花蜜漬,剝取少量白梅肉,浸泡在雪水中,用梅花釀造發酵。一夜之後取出,再用蜜漬醃制。老頭自己說上次吃到的蜜香奇特,回味無窮,前所未聞,大約是沈意手裡存下來的西域貢香。

不過普通蜜漬,若是醃制得當,也能控制好糖分適宜。

甕澄雪水釀春寒,蜜點梅花帶露餐。白梅香氣出塵,然而偏要用平常的蜜浸染身軀到酥軟。如白毫柔軟,蘸了朱砂憑空自點,只需舞動,便是春意融融。

白梅,蜜漬,大家閨秀自有矜持冷傲,小家閨秀卻更甜美可人。是世人太貪心,定要讓積年雪水屈服在蜜香繞指之下,雙豔齊擁,有清雅而無倔強,有甘甜而無膩人。

若佐之陳年好酒,參雜其中,烈酒也要被醺醺然被梅花醉倒。人不醉,風也醉。
清冽之中煥發的致命回味,如同人生中最珍惜的回憶。美好時光不必提起,只適合埋藏心底,解渴,回味,自救。

因有心頭這點甜,才撐得過一番風雨路三千。

鄭遠在吃,殷清在炒韭菜蝦仁。
這道菜近來點的人多。有些老主顧若是來了,不妨也送他們一小壇梅花蜜漬。只是不知舊年雪水還夠不夠用。

去年的雪水是大家一起收集,今年過去,不知還能不能再聚在一起。
江松先生告訴他,珍惜眼前人。

他知道鄭遠心中必定早有打算,只是自己絕不能先心急服軟!
若生活也能像韭菜炒蝦,劈裡啪啦萬事大吉,該有多省心。

殷清歎了口氣,殊不知鄭遠心裡也打著一樣的主意。

韭菜炒蝦勝過芥菜,只因韭菜奇妙辛辣鎮壓了蝦味之鮮,而蝦被激起鬥志,也要施展全掛武藝。便自單純的清鮮中進化出幾近柔媚的回味。
於是咸淡得宜,再加上蝦被去頭錘扁,配上綠油油韭菜,別有種生動可口。

愛情也是這樣。總要兩個人棋逢對手,誰也不想讓誰得逞,於是才能氣勢高昂,一路凱歌。
兩種尷尬食材,互不相容,怎樣讓它們發揮威力?兩個角色,互不愛慕,怎樣讓他們死去活來?

殷清和鄭遠的惡趣味也在於此,總要做個征服者,甚至是設計者。
江松先生笑眯眯摸了摸雪白的鬍子,心想你們還嫩著呢,有我在,就老老實實過日子去吧!

於是他和長流老人分頭出擊,一個笑裡藏刀一個來勢洶洶,往小傢伙們面前一坐:“說,以後想怎麼辦。“

鄭遠依舊老神在在:“師父不用操心,那傢伙傻著呢,不像二師父那麼難對付。“
長流老人哼了一聲,“誰說的,你二師父才是對我言聽計從!”

鄭遠聽著越說越不像,連忙擺手,“我知道是二師父攛掇您過來的,放心吧,是我的人就飛不了。”
接著把將信將疑的老頭趕出門外,心想自己是否也要有所暗示。

——雖是一年為期,但二人志趣相投,又朝夕相對,早就生出了濡沫情懷。鄭遠想浪蕩江湖,也不過是為著找尋一知己。
現下每天吵吵鬧鬧卻平實溫馨的生活已經能令他滿足,他胸無大志,不過老婆孩子熱炕頭而已。

孩子可以沒有,永豐就能湊活。至於老婆嘛,這是個問題。

而另一邊,殷清臉皮薄,在江松先生逼問下早就丟盔卸甲。
最後只好吞吞吐吐:“還能怎麼辦,就這麼過唄!”

江松先生一彈他腦門,“傻孩子!早晚得被人家吃乾淨。”接著恨鐵不成鋼地轉去隔壁,牽著自己的吃貨老頭出門散步。
——這一對兒看來是傻到了一起,無需再多操心。

留下殷清摸不著頭緒,也只好自去做蘿蔔絲餅,老老實實踏上被吃幹抹淨的道路。

蘿蔔擦成細絲兒,事先用葷油炒過。準備好金華火腿末兒,和蘿蔔絲兒一同做餡。清油和好的面擀成一大張,極薄,再用蘿蔔火腿層層均勻鋪上,再層層卷起,成為一個長條。

起酥也用清油,更有蔥鹽作為調料。入爐烤之,一隻長條能出爐二三十張蘿蔔絲餅。蘿蔔喜油,把葷腥吸收一空,只留下恨不得咬掉舌頭的香酥。

小小一張餅,一口口漸漸咬下去,如登天梯。每一層都樸實無華,然而面餅酥脆和牙齒打得火熱,蘿蔔的清香在葷油中浴火重生,變得溫婉而深藏侵略性。

當你被那柔和與爽脆迷惑,不知不覺間便吃完一張。皮太薄,而餡太美,韌勁十足也神秘,如像一個關於寶藏的傳說。吸引無數人前仆後繼。
然而那座寶山油香逼人如唾手可得,卻無論如何難以滿足。

不知不覺間你已成為那香味俘虜,與饑飽無關,只是單純的垂涎。

美人玉體橫陳也不一定能引起這樣深刻欲望,在這一爐熱騰騰香氣面前,所有偽裝都放棄。
所有欲望都隨著味蕾,在口水中氾濫。一瀉千里,綿延不絕。

鄭遠拿起一塊,意有所指,“不是每一隻蘿蔔餅都能這麼好吃,要配對對的面,蘿蔔才會煥發光彩。”
殷清點點頭:“對啊。”

鄭遠一時語塞,心想是否說得太隱晦,只好更進一步:“我是說,什麼鍋就得配什麼蓋。比如像你這樣的……”
“就絕對不能配你這樣的。”

殷清終於扳回一局,看鄭遠吃癟,心情大好。

五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用節操換火燒

轉眼春光離去,夏日炎炎,近在眼前。

每到夏天,必定少不了酸梅湯出場。今年殷清等人也早早做起了準備。
上好的酸梅湯,湯汁濃而紅黑,看上去生機勃勃,炎夏中冒著令人蠢蠢欲動的寒氣。一碗飲盡,還會留下淡淡的褐色痕跡。這叫做“掛釉子”。

湯汁不濃,火候不到,便不能有這樣成就。
一碗湯,也分高下優劣。所謂行行出狀元,就算只是夏日一盞消暑良品,都要儘量活得精彩。

其實竅門無它,不過用上好烏梅熬制,完全用冰糖以增加純度而已。然而待到冰涼之日,大家齊齊分喝,一頭汗也懶得擦去,才是人間至味。

灶溫也出售桂花酸梅糕,加入的桂花多一些,空口吃別有風味。酸甜生津,俏麗活潑。不同於炎夏熱辣,這是讓人舒服熨帖的明麗動人。

然而沒幾天鄭遠便喝多了,據說寒氣沖體,病倒在床。殷清對這話是十萬個不信的,但看大家都一副擔心的樣子,也就將信將疑。
只不過鄭遠對著別人就老老實實,對著他就苦大仇深憋尿狀,實在是讓人不懷疑也難。

鄭遠的身體壯得跟牛一樣,殷清才不信他會無故病倒。
但為了讓師父們安心,他還是把鄭遠的活兒都幹了,也特地做了鄭遠喜歡吃的東西。

中午的菜是醋摟黃芽菜炒麵和蝦米煨黃芽菜,都是清口小菜,夏日食來別有風味。綠葉肥厚,菜梗碧白,天然生靈,不需怎樣料理便是一道好菜。
夏天人悶悶的,用這道菜不知不覺便吸引了大家注意力,簡單而沒有負擔,三兩下便全數吃光。

像是世上一切默默忍受或付出的“賢妻良母”,所有付出都是理所當然,味道樸實毫無花巧,不需回報故此人們吃得安心。
然而一葉一葉,都是汗水澆灌。

桌上還有小小一碟菜,用嫩筍和蕨菜經滾水一汆,再加上急火蒸熟的新鮮魚蝦,滴上麻油醬油辣椒油之後,用綠豆粉皮拌之,滴幾滴醋更加鮮美。
名喚“山海兜”,鄉野鮮味,卻有個志在天下的名字。

不過亦是夏日解暑良品。

蕨菜又名烏糯,和嫩筍粉皮一樣,都是溫柔性格,甘於食素的君子。儘管隱逸山野,幾滴酸辣便難掩風華。
山海兜,天地為家,四方風來,心為乾坤。

——但是殷清偷偷把大盤的菜端給鄭遠這件事,還是被大家發現了,並且一致當做沒看見。

殷清看著朝他露出虛弱笑容的鄭遠,就狠不下心餓著他。於是一咬牙,“你等著,我……我再去做個蓬糕!”
鄭遠半眯著眼睛點點頭,看上去很疲倦。

但等殷清的身影一消失,他立刻生龍活虎從床上坐起來,虎背熊腰怎麼也不像有病的人。
永豐從門外摸進來,看著鄭遠傻笑的樣子,很迷惑:“開小灶而已,至於那麼高興嘛。”

鄭遠白他一眼,“你不懂,過了今天晚上,他就得給我開一輩子小灶了。“
接著大馬金刀坐下,氣吞山河開吃。

永豐哀怨地流下了口水。

這邊廂,殷清卻在辛辛苦苦做蓬糕。
采嫩的白蓬草,搗細煮爛,和上米粉,加糖蒸,直到聞見香味為止。做法簡單,賣相也不過蓬鬆白軟,然而吃起來卻滋味無窮。

世間任何事,都盛極必衰。然而曾經燦爛過,若退後還有一隻蓬糕可食,便不算虛度。荊釵布衣,混跡山水,花鳥魚蟲,終此一生。
但心平如鏡,何所憾之。

蓬糕一戳便有凹陷,小小的淺坑,是漫漫長路行來無法拒絕的妥協。然而失去一些,得到的,卻也不壞。

到了晚上,鄭遠以虛弱為名霸佔了床,殷清又不喜歡打地鋪,於是二人只好大被同眠。

半夜時星星閃亮亮地掛在樹梢,最適合幹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所以當鄭遠熊一樣死沉的身軀壓上來時,殷清連驚訝都來不及就被堵上嘴唇。

“……你不是病了嗎?!“
看賣相取食物故不可取,以貌取人就更不可取。就算他是你沒說出口的,心上人。

六 七月七日好做詩,夜半無人吭哧哧

半夜樹梢上星星都識趣兒隱沒,只留下一閃一閃的小眼睛竊笑偷窺。
鄭遠的身軀結實而有力,身上還帶著殷清熟悉的山野芳草氣息。殷清還來不及意亂神迷,就被他堵住口唇,綿長親吻之下,一絲銀涎牽牽繞繞蔓延在兩個人唇邊。

事到如今,殷清也只好對住鄭遠笑,笑得妖嬈。他用足尖摩挲對方緊致的腰,“喂,你什麼意思?”
可惜連問句話也喘息不停,嘴唇太紅,像是櫻桃,引誘黃鳥來咬啄。

鄭遠的笑聲暗沉,“行周公之禮。”接著一把扒下他的衣服,露出大半個潔白身軀。
殷清在灶台間練就靈活的手指和柔韌有力的腰身,然而皮膚卻被山野精華滋潤得白裡透紅。摸上去是借得麵粉三分白,偷來桃花點點暈。

鄭遠低頭親吻,慢慢把一身豐潤肌膚親吻成泛著水光的面片兒,在微寒春夜裡緩緩蕩漾。
殷清推了推他作怪的腦袋,“誰……誰跟你是夫妻!”

鄭遠含了他的舌貪婪吞食,一隻手揉捏他胸前兩點,泛起的疼痛和情欲,陌生而喜悅。一吻終了,殷清猶待不甘的眼波在窗外橫斜花影間,恍惚著鬆懈下來。

鄭遠覺得他很美,在月光下看自己的戀人,大抵怎樣都是美好的。
“我是妻,你是夫,這總行了吧。”然而鄭遠口頭服軟,手卻一點都沒閑著。熟稔地捏住了殷清的要害,不懷好意叫它露出半個頭來。

那東西和主人一樣羞澀,還兀自掙扎不休。鄭遠低頭哄誘:“別鬧,乖。“
——也不知到底是對哪個說。

待在他手中發洩出來,殷清忍不住捂住眼睛,有眼淚和按捺不住的呻吟流溢出來。鄭遠見狀將他翻了個身,親吻著他的頸項說別怕。
而手指已經伸入那方小小天地。

殷清暗叫倒楣,只好咬住被子可憐兮兮地看著鄭遠。然而在他有點羞澀有點期待的眼神下,鄭遠又不負眾望地加入了一根指頭。
殷清被堵得下意識皺眉,溢出一絲輕哼。

鄭遠在他內部開疆擴土,只覺軟熱銷魂,很想就這樣提槍上陣,又怕傷到他,只好耐心做足準備功夫。
很好奇裡面的顏色,是否也紅嫩如桃。

殷清閉著眼細細呻吟,整個身軀沐浴在黑暗中月光下,只有後面的地方有真實觸感。有點痛,但並不是不可忍受。

終於他忍不住催促,鄭遠抬起頭看他一眼,將手指上的曖昧液體抹上他細膩臉龐,接著輕聲道:“這是你說的,可別後悔。“
——下一秒,殷清便連叫也叫不出來。

只是一瞬之間,有個火熱的東西滾燙地侵入。酸痛之中有些恐懼,然而摩擦帶來的快感漸漸在痛楚中衍生出甘美滋味。
殷清只覺得被緊緊握住的腰快斷掉,身後似乎已經不屬於自己,在無休止的被填滿中變得柔媚而順從。

鄭遠泄在他身體裡時,差點將他燙傷。那溫度太真實,他只能死死攥緊被角,來阻止紅紅的眼眶掉下一發不可收拾的淚水。
鄭遠溫柔地將他調轉方向,見他已經酥軟無力,便摟住他的雙腿,抬高後更加“溫柔“地又狠狠將孽根打進去。

然後眼見他再難忍受地哭出來,滿足而笑。

——當然鄭遠是付出了代價的,第二天他被逼著喝了一天的沆瀣漿。

把甘蔗和白蘿菔切成方塊,煮汁喝。既能解醉,也能消食。可惜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不怎麼好喝。
雖然有點甜絲絲的味道,但顯然鄭遠顯然更喜歡桃金娘蜜飲。

只不過既然吃了人家,也要有所補償。沆瀣一氣,狼狽為奸,也不失為一對兒沒臉沒皮的冤家。
鄭遠於是一碗接一碗,不帶眨眼地喝。直到殷清都怕他喝出真病來,只好做了些桃金娘蜜飲分飲。

桃金娘蜜飲光澤如灑金箋,陽光下抖落出花叢中金鈴般笑聲。繁花過處,一尾婀娜碎花裙角轉瞬淹沒於春色。可桃之夭夭,就算不能擁有這一季絢爛,也可借蜂蜜的魔力還魂。

讓神思永回味那一幕,不必說出口的思慕。

大家都喝得滿意,只是殷清事後忍不住抱怨:“為什麼到頭來還是我的事兒?“

江松先生一臉沉痛,“慢慢你就會習慣,等老了他更要折騰你,今天偷吃糖壞了牙、明天又是喝多鬧肚子……“
長流先生果不其然正在偷吃,聽到也裝作沒聽到。鄭遠看了看二位師父一眼,心想我才不會那麼沒出息。

為表誠意,他下廚做了道蜜汁火方。被秀苑打趣“果然是心裡美,做菜都要甜絲絲的“。

將上好火腿切成小方塊,肥瘦各半,秉持中庸切割,才能得到酥爛而不失筋道的口感。接著籠蒸第一次,第二次用冰糖和清湯再蒸。放入白糖蓮子之後繼續蒸,只是時間依次遞減。

這是道蘇揚菜,自然用的是南腿。然而為免長流老人是北方人,吃不慣,便酌情少加糖,另準備了一小碟北腿給老人家下飯。

接下來還要將松仁炸成金黃色,並要用蜂蜜燒沸。鹵汁也必不可少。可以先將皮燒糊,再于清水中刮下,隨後再煮,能得到無上香酥。

這道菜與揚州清湯火方並稱“南北二方“,一味是天仙國色,一味是出水芙蓉。一位皮肉瑩潤肌理酥軟,甜鹹可口濃妝驚世;一位身姿飄逸靈秀出塵,清雅回味不加修飾。

一個是唯有牡丹真國色,一個是淡掃蛾眉朝至尊。兩種風情,俱是人間尤物,不可多得。

然而蜜汁火方的巧笑倩兮,卻是清湯火方的靜默不語難以做到的。這道菜甜美卻不膩人,是世間最懂人心的美人,何時迷魂,何時離場,總不叫你飽足。
永遠留有期待和垂涎,慢慢便在紅棗般泛著蜜光色澤中沉沒。不知者無罪,然而當你再度感到饑餓,已是回頭無路。

這樣好火腿,一生難得遇見一次。若見時,前生後日一例拋,瓦礫明珠,比不上它重要。
那冷冰冰煊赫榮華,怎能有這樣肉欲十足的充實感覺。沒有它鮮活,沒有它美好。

只不過大家一看到這道菜,也都心照不宣瞅著他倆笑。

待到秋來,兩人已是一回生二回熟。
每日白天吵吵鬧鬧,到了晚上卻是水乳交融無比和諧。眼見得一年將去,早已暗暗打定主意共度一生,料想兩家長輩也無可奈何。

只是殷清臉皮薄,每天早上扶著酸痛的腰出來總要被師父意味深長教導:“年輕人不要玩得太過,養生很重要。“
今天一早,未免被嘲笑,早早躲進廚房做菜。

秋日是食欲旺盛時節,來往客商和乘興遊人擠滿了這間小店。而今日特菜,便是蟹釀橙。

長流老人看不上這種吃法,嫌棄道:“懶人才吃這樣的螃蟹,不自己扒著吃新鮮的還有什麼趣味!“
正在幫忙的江松先生悠悠撂下一句:“是你自己扒的嗎。“

老頭立刻面孔一變,“我是說只要是你做的,就怎麼都好吃!“
殷清和鄭遠禁不住笑,先蒸了幾隻大螃蟹孝敬師父。還被江松先生指責不許給他多吃。

然而忙忙碌碌間,看著二位鬍子已經白茫茫的老爺爺坐在桂花樹下閒話,一盞茶,已是半生畫。
鄭遠悄悄湊近殷清耳邊說:“別看現在這樣,當年老頭追二師父可下了不少功夫。“

殷清正在用蟹黃蟹肉填滿黃熟的大柳丁,微微留下了一點橙汁鮮味。聽他這麼一說,忍不住分神,差點把準備蓋回去的柳丁頂部扔掉。

蟹釀橙吃的是一份新鮮,若不能對花對酒賞蟹,便想個簡單折中的法子。吃到嘴裡有清鮮,也有安適意趣。
正如黃色,是居中而兼四方之色,明黃照眼,在柳丁上刻下一朵小花,橙皮香味微微散發。軟化了螃蟹的驕橫,也撫平螃蟹的霸道氣味。

一點擠出的橙汁落在手指上,晶瑩橙黃,輕輕舔去,像是螃蟹的滋味。有點麻,有點餘味。然而一抹輕靈果香,早已是人不見,數峰青。
煙斂雲收,碧波化開,江心微漾,天女也不再散花,而是托出一盞橙,天地自然之味,可以安心收放在腹中的賞心樂事,不需烹調,已是美景。

鄭遠見他忙亂忍不住好笑,挽起袖子接過大柳丁。用他寬厚手掌小心地提著頂部枝子,慢慢嚴絲合縫,覆蓋其上。
殷清忍不住好奇,“後來呢?“

鄭源拖長了聲調,“後來啊——你得嫁給我我才告訴你。柳丁都有蓋頭,你的蓋頭呢?“
殷清被調戲得多了也不以為意,“敢問這位膀大腰圓的姑娘芳齡幾何,先合了八字,我才好上門提親。“

永豐來端菜,對著他倆做個鬼臉:“打情罵俏,不害臊!“
院裡的一對兒老爺爺還以為在說他們,長流老人當即跳腳,高聲喊道:“人是我老頭兒好不容易才到手的,當然要抓緊時間!“

江松先生氣得笑了,扇子一敲,“……你這個秋天都別想再吃螃蟹!“

——一院清香笑語,情衷悄悄。

七 百味在盤春去也,此是人間

轉眼一年將過,四季輪轉,也到了兩位老人家準備啟程的時候。江松先生說,要趁著腿腳還方便,把年輕時沒能去過的地方都一一走遍。就算一齊客死途中,也好過停留原地孤老終生。

接著撫掌而笑,“巴山夜雨之類,你們大師父是體會不到的,吃倒是另當別論。”
長流老人扭扭捏捏:“跟你一起……我可以少吃點兒。”

緊接著又補上一句:“但是送行宴一定要做我喜歡吃的!”
殷清安撫他:“我們也捨不得您,您想吃什麼?只要二師父同意就行。”

鄭遠磨著刀一錘定音:“別掙扎了,只有豆腐。”
江松先生頷首,“你最好是吃點清淡的,就豆腐罷。“

永豐見長流老人如遭雷擊,哭喪著臉甚是可憐,忍不住湊過去塞給他一包點心,“長流爺爺,這些您帶著路上吃!“
秀苑摸摸永豐的頭,“老爺子怕是不一會兒就吃掉你這一小包啦,也不說多準備點兒。“

已經歡天喜地打開吃的長流老人聞言心虛地看了一眼仙風道骨貌的老伴兒,只見那人摸了摸雪白鬍鬚淡淡下令:“很好,這一路都不必再吃零嘴兒了。“

殷清和鄭遠在他們大師父的哀嚎聲中掩嘴偷笑,識趣兒地撤到灶下,留下一方清淨給二老。

“做道煮幹絲兒,再來道凍豆腐和香酥鴨?“鄭遠已經開始料理,回頭卻看見殷清眼圈兒紅通通。
他不禁好笑,“喲,這便哭了。別擔心他們,二老也是為了不讓我們牽掛才來無影去無蹤。“

殷清別過臉去,“我再做道一窩絲兒吧,希望二老福澤延綿。“
鄭遠從背後摟住他的腰,語氣裡有踏實的溫柔,“福澤延綿?不對,現在才是最重要的。每一日都活得盡情,才比什麼都重要。“

殷清回頭,若有所思看著他。
鄭遠刮了刮他的鼻子,戲謔道:“虧你跟著二師父這麼久,學得來手藝,學不來通透。“

殷清一向不甘示弱,放下菜刀雄赳赳氣昂昂,“我看你也就學到了食量沒學到哄人的本事!怪不得討不到媳婦兒!”
鄭遠訝然,“我現在可不就是在哄你嗎,媳婦兒?”

二人一番笑鬧,在鄭遠的插諢打科之下殷清也收起了感傷。前路茫茫,此刻做道好菜,不虧待肚皮,才是最緊要的。

灶溫的拿手好菜一窩絲兒其狀如餅,但用箸從中間一挑,便整張散開。既像油酥餅,也像陽春麵。
這道菜功夫全在和麵上,以油揉,再拉成細如牽絲狀,然後在盤中盤為餅狀,上鍋再烙。

看上去圓滿,卻經不起一挑,便輕輕鬆松四分五裂。但如果只著眼於聚散離合,那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殷清嘗了一箸,只覺香酥滿口,不油膩卻厚實,不甜膩卻甘美。

不禁微微一笑,管他明日風刀霜劍,此刻,當下,盤中餐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足夠動人,不需其它顧慮。

至於煮幹絲和凍豆腐,都著緊在豆腐上。要保留醇厚原味,又不能淡而無味;要使香蕈火腿鮮味融合,又不能盡奪豆腐滋味。
其中分寸難於把握,更甚於情衷難訴。

凍豆腐有種爽口清涼,煮幹絲兒則是平淡雋永。二者各有其味,非一點點細細嚼來,不能領略。
豆腐是種很奇妙的存在,不似雞蛋柔滑,不似湯汁軟弱,不同于白蘿蔔豪爽,不同於魚肉多刺。

它的存在獨樹一幟,連味道也介於淡與不淡之間。個中自有真味,只是難於發揮。
然而鄭遠卻相信,現在的自己一定有把握做好這道菜。

桀驁半生,原來終要懂得,這一味,返璞歸真。

至於香酥鴨,要掌握炸的功夫,並深諳如何馴服烈性的油。
做個好庖丁,定要懂得掌握分寸,不可急躁,不可拖泥帶水。

然後看著百味漸漸馴服,是種無上樂事。

——晚間大家都喝得醉了,江松先生頭一歪靠在長流老人肩上,長了白花花的鬍子也可迷糊如稚童,只因他在。
這時大家才看清,原來長流老人身量是標準俠客風範,年輕時必定頎長俊朗,鐵錚錚好兒郎。

然而現在他甘願呵呵傻笑著喝酒,只要身旁的人能一起蓄須到老。

鄭遠也帶了些醉意,一推殷清道:“我堂堂一代大俠,還未成名就折在你手下,眾生只能與雞鴨魚肉為伍,如何賠我?”
殷清也是腦子發熱,湊近他便吻了下去。分花拂柳般細緻,輕軟瘙癢。

鄭遠大臉一紅,在桌下暗暗拉住了殷清的手。
此刻天外明月一勾,普天之下,該是同樣景致吧。然而多少人,有此情致,有此福分。

殷清搖頭晃腦哼起小曲兒,桌下的十指逐次交疊,扣緊。
不需去許願,更不要拜佛,只要柴米油鹽見證,這一刻心意相通。

長流老人把自己的鬍子和江松先生的松松系在一起,有些調皮,然而更是珍重。
不需對望,更不要互訴衷腸,只要你坐在我身旁,白髮蒼蒼。

東方既白,明日又要將生活忙碌重來。可是拼得一生嬉笑怒駡,不過為著一晚酸甜苦辣,盡興歡宴。
灶頭永遠散發微溫,如一切無可避免的人與事。然而若坦然接受,會發覺屬於自己的美好。

畢竟這裡,是屬於你我凡夫俗子的,人間。

 

END

完結=333333333=,不許抱怨窩越寫越短嘛,下次會長一些的啦。窩們下個月再見,是沈意的師父年輕時候的故事,比這種流水帳大概能多些情節XDDDDD。也會順便交代爺爺組的孽緣,謝謝一直看著的姑娘,能和你們一起吃真開心w!

 


句子截錄

 

一餐飯簡單便宜,然而吃完後渾身溫暖舒適。客人微笑著離開,繼續踏上行旅。
然而那種回味,雖是家常,卻也如誤入仙境。

只覺口中觸感似豆沙酥糯,但沒有豆渣生澀,而是軟爛腴滑,可以用舌尖慢慢探索。平實淡雅香氣中,彌漫一股精靈古怪的氣息。
隱隱有桂花春雨,恰似小兒女情態,口中綻放。
如春雨撲面,調皮遊戲,芳香迷醉。

如天真幼童,亦如耄耋老者。純真與睿智並存。

線光開,百味來朝。飯的香氣蕩漾在紅豔湯汁之中,如乘畫舫,如折春花,春泥金泥,賞之不盡,品之無窮。


昨夜西風凋碧樹的淒婉情致韻味動人,輔料要懂得藏拙,才能在大紅大紫主料中偷生。占得一席之地,清雅而自矜。


蝦仁白到近乎晶瑩的身軀無端誘惑,紅衣半落,狼藉臥風雨。而青白黃色點染其間,便成就一副美味山水。
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西風誤。
花事、花容,都太易凋謝,然而這一箸誘人滋味,此生不忘。

苦瓜又名半生瓜,茶餘飯後,瓜藤陰下,用半世光陰去品味。

然而還是喜歡苦,微微一點壓在舌底,蔓延開來,是生命的感動。
仿佛心弦被撥動,置之死地而後生,回味的,大概是那種安全感。

茶是深紅色,唇齒甘甜,滋潤無比。再嘗有甘草味道,生津止渴,是恰到好處的柔和。再續水時仍甘甜不減,如禪味雋永。

如春意梢頭,一點顫巍巍露水映射五彩世界,羞怯新奇之態,如處子,如稚童,天真清朗,回味無窮。

紙張伸展蜷曲,蜜香濃濃,如玉版紙上橫臥花仙,蜜蜂嗅得出神,只怕也要幻化俊俏書生,到身旁一親芳澤。

願此生終老溫柔,白雲不羨仙鄉。這一張紙,一片瓊葉餅,正如九天碧舟,一棹橫塘蘭舟去,忘了歸來,不道春將暮。
可是已在唇上柔和如親吻的纏綿滋味間,羽化登仙?


清冽之中煥發的致命回味,如同人生中最珍惜的回憶。美好時光不必提起,只適合埋藏心底,解渴,回味,自救。
因有心頭這點甜,才撐得過一番風雨路三千。

世間任何事,都盛極必衰。然而曾經燦爛過,若退後還有一隻蓬糕可食,便不算虛度。荊釵布衣,混跡山水,花鳥魚蟲,終此一生。
但心平如鏡,何所憾之。

桃金娘蜜飲光澤如灑金箋,陽光下抖落出花叢中金鈴般笑聲。繁花過處,一尾婀娜碎花裙角轉瞬淹沒於春色。可桃之夭夭,就算不能擁有這一季絢爛,也可借蜂蜜的魔力還魂。
讓神思永回味那一幕,不必說出口的思慕。

這道菜甜美卻不膩人,是世間最懂人心的美人,何時迷魂,何時離場,總不叫你飽足。
永遠留有期待和垂涎,慢慢便在紅棗般泛著蜜光色澤中沉沒。不知者無罪,然而當你再度感到饑餓,已是回頭無路。

煙斂雲收,碧波化開,江心微漾,天女也不再散花,而是托出一盞橙,天地自然之味,可以安心收放在腹中的賞心樂事,不需烹調,已是美景。

看上去圓滿,卻經不起一挑,便輕輕鬆松四分五裂。但如果只著眼於聚散離合,那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他明日風刀霜劍,此刻,當下,盤中餐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足夠動人,不需其它顧慮。

桀驁半生,原來終要懂得,這一味,返璞歸真。

豆腐是種很奇妙的存在,不似雞蛋柔滑,不似湯汁軟弱,不同于白蘿蔔豪爽,不同於魚肉多刺。
它的存在獨樹一幟,連味道也介於淡與不淡之間。個中自有真味,只是難於發揮。

不需對望,更不要互訴衷腸,只要你坐在我身旁,白髮蒼蒼。

東方既白,明日又要將生活忙碌重來。可是拼得一生嬉笑怒駡,不過為著一晚酸甜苦辣,盡興歡宴。
灶頭永遠散發微溫,如一切無可避免的人與事。然而若坦然接受,會發覺屬於自己的美好。
畢竟這裡,是屬於你我凡夫俗子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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